春日的晨光刚洒进窗棂,阿娘便披衣起身,在灶台前忙活起来。
今日要赴那场春日之约,需得准备周全才是。
梳妆台前,春红已蹲在衣柜前翻找,绫罗绸缎堆了满炕;春枝则捧着雕花木匣,对着铜镜比划各色钗环。
我蜷在炕角,看着她们来来回回,意识还陷在晨雾里未清醒。
昨夜阿娘的叮咛犹在耳畔。
她说今日踏青时,有位故人要见我。虽未明说,但那人的身份,我早已猜得七七八八。
阿爹虽挂着辅国大将军的虚衔,却是个无兵无权的空架子。
二叔倒是在西北戍边,携着二婶镇守关隘,只留三个孩子在京中。
这些年阿娘如履薄冰,生怕落个苛待侄儿的名声,家中珍馐美馔总要先紧着他们。
直到前年二叔将两位堂兄接去军营,才算是松快些。
我本也有段姻缘的。
那日老太太端着茶碗叹气,说南笙这孩子打小养在寿安堂,如今十七了还没个着落,话头一转便催着阿娘多上心。
阿爹坐在下首,捧着茶盏只顾点头,半句不敢多言。
南笙啊,那个总在老太太院里扑蝶的姑娘,不过小我半岁,却像株养在瓷盆里的兰草,总也长不开似的。
老太太出身名门,自我记事起她就说过,她院子里的东西以后都要给南笙当嫁妆的。
那时候我还小,阿娘把我抱在膝盖上,摸着我的头发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“南楼,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。”
那时候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,等慢慢长大了才明白。
阿娘只生了我一个孩子,这些年吃了不少药,也试过不少偏方,但终究没能再生个一男半女。
阿爹光妾室就有七个,不管他怎么努力,后院里这么多年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老太太不喜欢阿娘,觉得是阿娘生不出儿子在背后捣鬼。
所以她也不喜欢我。
后来,跟我定亲的游松在及冠之年考了个榜眼,老太太就把阿娘叫去了。
阿娘回来后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抱着我掉眼泪。
阿娘出身普通,能嫁进来全靠我外公救过我爷爷的命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阿娘对老太太笑过。
不管老太太说什么,她都只是答应,不再多说一个字。
直到老太太说动了我阿爹,让他来跟阿娘说。
“游家的亲事,就让给南笙吧!当时两家只是说要做亲,又没说是跟哪个女儿做。”
“南笙从小体弱多病,父母又不在身边,怪可怜的。”
“等咱们南楼嫁人的时候,咱们多给她备点嫁妆就是了。”
我就站在房门外听着,阿娘笑了,只对阿爹说了一个“滚”字。
阿爹气呼呼地甩帘而出,看见我时有些尴尬,终究什么也没再说。
几天后,游家来谈亲事,说的是南笙。
从此,我在熟人眼里成了个笑话,阿娘也病了半个月没下床。
等阿娘缓过劲来,她亲自去找了老太太,又把阿爹叫去说了半天话。
时光匆匆,南笙去年冬天嫁进了游家,嫁妆多得惊动了半个京城。
二婶娘进京来操办南笙的婚事,平时对阿娘和我还有些亲近,这次却一直冷着脸。
南笙的婚事阿娘没插手,直到游松来接亲那天,我因为老太太的要求去送南笙出门。
等南笙被接走了,阿娘才握着我的手冷冷地笑道:“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。”
自从南笙嫁人后,阿娘就经常带着我出去走动。
今天要见的,是翰林院吴翰林家的小儿子。
去年刚及冠,现在太平盛世,皇上虽然没说,但更看重文臣。
这亲事是我姨母亲自牵线的,阿娘听说吴家人口简单,那小儿子读书也不错,婆母又最疼媳妇,自然是千百个愿意。
今天我要去跟吴家的小儿子见一面。
春光温暖宜人,踏春的人特别多。
阿娘领着我,先去了吴家的帐篷。
吴夫人圆圆的脸,特别爱笑,说话也好听。
只是看我的眼神,说不上嫌弃,但大概跟她想象中的人不太一样吧?
我从小就贪吃,又不爱长个,比起别的姑娘千娇百媚,我最多也就是占了个圆润喜庆。
吴夫人也是这么说的。
“这孩子长得真喜庆,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然后就没了下文,我知道她没看上我。
只说都是年轻人,一起聊聊天去吧!
吴翰林家的小女儿带着我出去找她哥哥说话。
桃花开得正艳,草地上搭了好多帐篷,各式各样的,排成一长排,远远看去就像条扎染的彩带。
再往下走就是缓坡,坡下是一条河,不宽,但水特别清澈。
那吴家小郎君就在河畔等着,他背后是一棵特别粗的柳树。
我长这么大也曾经有过少女怀春的时候,毕竟我曾经的对象是别人眼里游松那样端正又有才的郎君。
自从他娶了南笙,不知怎么的,我突然觉得自己老气横秋了。
男人嘛,总是先看重相貌,再是家世,阿娘说我是内秀。
内秀那种东西,一时半会儿看不见摸不着,谁在乎呢?
谁知他远远看见我跟他妹妹来了,竟然转身跑走了。
小女娘才十三岁,一时不知所措地愣住了。
“你去找找你四哥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小女娘揉着衣角,跟着丫鬟去了。
离得这么远,他就看清我的样貌了?或者我真的是丑得没边了,生生把来相亲的郎君给吓跑了。
这事要是传出去,京城的闺阁里就又多了一个谈资。
今天跟来的是春红,她脾气不太好。
自从看见那郎君跑了,就一直不高兴,脸拉得老长。
“太欺负人了,还是个读书人呢,呸!”
我靠着那柳树坐下,拿出荷包来,荷包里装了好多零食,拿出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,自己也吃了一颗。
“姑娘,你就不生气吗?怎么还吃得下去啊?”
“春红,就算是生气,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?”
“姑娘!”
“这有什么?食色性也嘛。你家姑娘我还喜欢长得好看的呢!”
春红就不吭声了,我知道她一心护着我。
“春红,春日这么好,哪个人不是来看花的?可你家姑娘我偏偏不是一朵花呀!”
我看着浅浅的溪水,有小小的银鱼探头探脑地游过来,我伸出手指,只碰了一下水面,鱼就忽悠一下跑走了。
“哪有什么大不了的?姑娘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,脾气性子又好得不得了,怎么还配不上一个翰林家的儿子了?”
“别胡说。”
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要是被别人听见了,又是一场是非。
我在溪边等了大概一个时辰,把荷包里的零食都吃完了,也没见吴家兄妹回来。
这样就不能怪我了。
我站起来拍拍衣裙,带着春红要回去找阿娘。
那棵柳树后露出一角靛蓝的衣角来,春红先看见了,惊了一跳,捂着嘴看着我朝那人指了指。
原树后坐了一人,只他何时来的?我同春红说的话不知听了多少去?
我仔细回想刚才说过的话,似乎没什么不妥当的。
最重的一句大概是春红提起老太太时,我说了句:"老太太每顿吃一碗饭,倒不知吃的是谁家的,合该饿她两顿才解气。"
我沉默片刻,这事可大可小。
若传出去,别人说我倒无所谓,肯定要骂我娘不孝。
要是让老太太听见,正好让她抓住话柄。
二叔家的二哥都二十一了,孩子都满地跑了。
老太太把南笙嫁出去后,又在打别的主意,想把二哥过房到我爹名下,延续香火。
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这么荒唐的事!谁家过继会挑个二十岁的成年男子?
都是从族里选个年幼的养在身边,即便如此也麻烦不断。
想起二哥从前对我娘的态度,他若真过继过来,我娘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?
我爹肯定不是老太太亲生的,不然她也不会总想着把我家的东西往二叔家划拉。我想该找他谈谈了。
我走过去,见那位郎君屈膝坐着,手里拿着块木头,另一只手握着小刀,不知在雕什么。
他穿着靛蓝长袍,腰间露着块白玉腰带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肩头和脸上。
睫毛真长啊!眼尾也长,鼻梁挺直,腿也修长,是个俊俏的郎君,而且看着挺有钱——腰间的玉带可不是凡品,可头上只用根同色发带束着。
大概我站得太久,他停下活计抬头看我。
怎么说呢?是张好看却带着点憨气的脸。
他年纪不小了,和毛头小子不同,身上有股沉稳劲。
他见我盯着他,起身收了木头和刻刀,冲我笑了笑,笑容清澈得与年龄不符。
"姑娘有事?"声音低沉,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
我屈膝行礼,琢磨着怎么开口。
"我家祖母七十二了,每顿吃一碗饭,郎君觉得她吃得多吗?"
他愣了下,哑然失笑。
"我家有两个妹妹,每顿吃两碗饭,姑娘觉得多吗?"
如今以瘦为美,世族姑娘哪敢吃两碗饭。
我沉默了,因为他说的"两碗饭"。
所以他刚才听见我说的话了?还是没听见?
他见我不说话,也不再开口,背着手慢悠悠往远处走。我也不好多问,就当没听见吧。
"姑娘,他要是把刚才的话传出去……"春红皱眉担心道。
"传就传呗,老太太每顿吃一碗饭又不是我编的。"我叹气,刚才真该问问他是谁家的郎君。
今天这事不圆满,我要见的人远远瞧见我就跑了。
对我来说倒无所谓,可我娘受的打击不小。她回家就说头疼,我去陪她,她也拒绝了,带着春晓匆匆走了。
第二天姨母来家里,大概是和我娘说了吴家的事。
我让春枝去打听,春枝说姨母气呼呼地走了。看来我和吴家的婚事算是黄了。也不算没头没尾,终究是人家没看上我。
春日多雨,我娘最近更忙了,总是来去匆匆。
我喜欢推开窗子趴在桌上读书,或者去小厨房做些吃食,不管做什么,只要能安安稳稳就好。
我曾和我娘说,不如和爹和离算了。待在这家里,憋屈都没处说。
我外公是百夫长,我娘小时候学过武,性子刚烈,都是为了我才咬牙忍着。
等我嫁了人,她没了后顾之忧,和离后肯定要拿泥巴扔老太太脸上,骂她几声老虔婆。
我说和离时,她没说要同意还是反对,只摸着我的头说"我儿长大了"。
我想她是愿意的,以老太太的脾气,只要我娘提和离,她巴不得立刻把我娘扫地出门。
我爹更不用说,他只听祖母的。懦弱无能还心大,说的就是他。
我早就长大了,还有什么不懂的?我姻缘不顺,全怪我爹不争气。
当初游家求娶南笙,就因为二叔在西北当四品武将,那是实打实的官职。
我爹听着是二品,可只是个虚衔,不用参政议事,一年上朝不超过三次。
要不是别人提起,陛下怕是都想不起他这个人。
我讨厌南笙,但也不太讨厌。
毕竟讨厌人太费精力,我这人懒,她不来招惹我,我绝不会主动找不痛快。
可她从小就爱拉踩我,好像只有把我踩进泥里,她才能活得痛快。
我娘说南笙没出息,真有本事怎么不和淮王妃比?
人人都说淮王妃傻,可看看人家嫁的是什么人?过的是什么日子?
我觉得娘说得对,可京城里敢和淮王妃比的,大概只有她姐姐温大夫人了。
雨过天晴,天空碧蓝如洗。一大早老太太就派春哥来传话,说南笙再过一刻钟到家,让我去陪她说说话。
我和她能聊什么?不过我还是乐意去,没事给她添添堵也好。她总想恶心我,可我这人消化能力强,从不往心里去。
听说她已有两个月身孕,不在游家养胎,跑回娘家做什么?走
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低低的哭声,春枝用小眼睛瞅我,她不知道缘由,却幸灾乐祸地咧着嘴。我瞪她一眼,她才收敛。
守门的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春梅,见我来了便扬声喊:"大姑娘来了!"
进屋时南笙已经收了哭声,眼睛还红着,她的丫头春萤递上热帕子给她擦脸。
我本该在院子里等,可偏不想如她的意,就想看看她狼狈的样子。
老太太拉着南笙坐在榻上,见我进来,南笙要起身,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让。
我请了安,老太太只轻哼一声。
我不确定她是让我起来还是继续蹲着,便自顾自站直,坐在她另一边。
老太太从小养尊处优,老了还是圆润喜庆的模样。
我长得不像爹也不像娘,倒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。
按理说这样的长相到如今的年纪该是豁达慈爱的,可我家的恰是个狭隘刻薄的老太太。
或许她的慈爱全给了南笙,又将所有的刻薄都留给了我吧!
我坐着不吭声,瞧着南笙收拾妥当了,捏了桌上的一块千层糕默默地吃起来。
「你/妹妹都伤心成什么模样了,你竟还吃得下东西去?」
祖母斜睨了我一眼,又去轻拍南笙的手背。
要说她傻吧,倒知道派个人守着门;要说她精明吧,明明南笙不想让我掺和游家的事,她偏要当着我的面捅破。
"阿笙因何事伤心?"
若我懂事些,就该装作不知南笙哭过。可怎么办呢?偏生我就是爱瞧她的热闹,听闻她哭了,今日合该多吃一碗饭的。
南笙打小体弱多病,吃饭都数着碗里的米粒,喝药比吃饭多。
后来读了几本柳居士的诗集,又学起伤春悲秋的做派,眼泪掉起来跟不要钱似的。
老太太不待见我,约莫是因为我吃得多,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,打小连场风寒都没得过。
因她多病,我同阿娘也曾真心实意待过她。幼时她哭时,阿娘将她抱在怀里哄;她走累了我亦背过她。
可时光啊!不知怎的就叫她将那些事都忘了个干净。
南笙垂着眼,抿着嘴角,一副不肯开口的模样。
"她那婆母,说是南笙有了身孕,不方便伺候游松,要给她儿纳妾。"
我挑了挑眉,和猜测的没两样。
南笙不乐意地瞥了眼老太太,又来看我,眼里又包了一汪泪。
"祖母……"
南笙扯了扯老太太的袖口,老太太搂着她"心肝肉"地哄起来,哄着哄着两人又哭作一团。
南笙的乳母莫妈妈瞅了瞅我,几次要开口劝,又都咽了回去。
"……,要是当初嫁过去的是南楼就好了,她心宽,也不至于为这点事伤怀。"
我点点头,老太太说得在理。除了温家,谁家的郎君没个妾室?若为了这事哭,如皇后那般的,岂不是要哭死?
老太太骂了好一阵,用这句话收了尾。
"祖母不是说游家甚好,只有南笙这般的姑娘才压得住这样的福气么?"
我喝了口茶,慢悠悠说道。
"……"
老太太目瞪口呆地瞧着我,这确实是她当日要将南笙嫁到游家时同我阿娘说的话。
"阿笙有那么多嫁妆,又有祖母撑腰,纳个妾罢了!还能越过了她去?
祖母怎不问一声她今日哭哭啼啼回来,心里有何打算?"
南笙突然捏紧了手里的帕子,脸上掠过一丝戾气。
我也不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,她亦不是个善茬。
她起身下了榻,跪在老太太跟前。
莫妈妈见她跪下,也跟着跪在南笙旁边。
我接过春枝递来的热帕子,擦了擦手。
"求老太太怜惜我家姑娘,姑娘自嫁进游家,侍奉公婆,友爱姑嫂,只姑爷……"
她说到此处竟瞅了我一眼,顿住了。
老太太叫春哥扶起南笙,目光凌厉地盯着我,示意莫妈妈继续。
"姑爷竟时时惦记着大姑娘,一时说大姑娘做的春饼好吃,一时又说大姑娘刻章的手艺好,一日喝醉了酒,抱着姑娘竟喊起大姑娘的名字……"
"你这孽障,还不跪下!"
不待莫妈妈说完,老太太已拍案而起,一掌拍在桌上,我连听声都觉得手心疼。
"那游松时时念着我,同我有甚关系?我只见过他三次,且每次见面时南笙都在场。
第一次见面祖母让南笙同他讨教画技,将我赶去厨下做点心;第二次南笙同他吟诗作赋,顺带提了句说我除了刻石头,便一无是处。
游松要看我刻的石头,是祖母遣春哥带了我刻的印章去;第三次见便是他们定亲那日。
既想方设法嫁过去了,好生过日子不好么?非要找些牵强附会的缘由来攀扯我?
莫非要叫我去做游松的小妾不成?南笙,你心大的没边儿了。
他游松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我去给他做妾?"
我下了榻,走过去挑起南笙的下巴看她。
许是怀了身孕,她脸有些浮肿,眼底青黑,肤色蜡黄,哪里像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?
"南笙,蠢些无妨,若是蠢还不自知,便要坏事。
是不是觉得我任由你拿捏惯了?觉得我怕你?
你怎得不想想,再不济,我也是辅国将军府的嫡出大姑娘,我的脸就是辅国将军府的脸。
要将我拿出去与人做妾,如温阁老那般的人家,怕还要三思。"
我转身,一巴掌甩在莫妈妈脸上。
"可知何为刁奴?说的便是你这般的,你家姑娘糊涂,你不劝也就罢了,竟唆使她生出这般糊涂的心思。
若是还有下次,你看我饶不饶你。"
我带着春枝出了老太太的院子,将老太太同南笙的叫骂声抛在身后。
我这许多年,确是憋屈坏了。
是时候立起来了,若我永远装痴卖傻,阿娘怕是永远都跳不出南家的火坑。
今日是武侯府老太太的生辰,我家和武侯府本无甚往来。
阿娘回来得晚,今日的事不知是老太太不让传还是旁的,总之阿娘还不知。
"阿楼,温阁老家要做春日宴了,阿娘今日见了温家的二夫人,她亲口同阿娘说改日派了人送帖子来邀咱们去。"
阿娘说着便笑了,像得了糖的孩子。
温阁老家呀!
温阁老约莫是大庆史上最年轻的阁老了吧?
我这样年岁的女娘,关于温阁老的事都是从家中长辈嘴里听说的。
听闻温阁老真正是个芝兰玉树的郎君,不仅大才,且深得陛下信重。
不过最为人津津乐道的,还是他同夫人的一段情。
京城里哪个女娘不羡慕温家大夫人?
听闻她幼时曾是温家给温阁老聘的童养媳,温家出事后不离不弃,一人将淮王妃抚养长大。
他们的故事是一段了不得的传奇,京中说书人将那段往事说了又说。
温阁老是如何拒了诸多亲事一心只等着离家出走的温夫人,夫人又是如何坚毅聪慧,只一心念着温阁老的。
我亦去听过两回,除了"羡慕"二字,还能说什么?
只他们那般般配,天造地设般。
温家寻常并不举宴,家中一个一品大员,两个三品大员,平日却是极为低调的。
听闻温家有个家规,温家儿郎皆不纳妾,若无所出,即便过继也不可纳妾。
这规矩是温阁老亲定的。
温家三个郎君,已有两个成了亲,只余下一个温侍郎,京中多少世家贵族的女娘挤破了脑袋想嫁进去,只温家娶媳妇的标准似同旁家不大相同。
那温侍郎今岁都二十有九了,还未曾娶妻。
温家春日宴的帖子,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稀罕物,竟说要送给阿娘?
"或许只是场面话,未必真送。"我把银耳羹端到阿娘手边,倒不是想泼她冷水,只是怕到时候帖子没收到,她空欢喜一场更难受。
"温家人从不说虚话,二夫人既然开了口,必然作数。"
阿娘接过碗轻轻搅着,"我也不指望高攀温家,只是春日宴上来的郎君夫人多,虽比不上温家显赫,总有好人家。
前些日子我在珠玉阁给你订了套头面,明日就能取,让春红陪你去。到了宴会上……"
我的婚事,是阿娘心里最大的结。
若能立刻嫁出去,我何尝不想?
春日白昼渐长,往常这时候我早该去老太太屋里请安了。
可自打昨日那档子事,老太太怕是见都不愿见我。
阿娘今早去了一趟,片刻就回来,说南笙昨儿个来了,晚上没回游家。
老太太正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功夫理旁人?
阿娘问起昨日老太太屋里的事,不知谁传的话,倒叫她知道了。
我瞧着阿娘脸色平和,便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。她摩挲着腕上碧玉镯子,始终没吭声。
今日休沐,难得阿爹也在阿娘房里。
我们仨沉默着用完朝食,阿爹支支吾吾半天,定是有话当着我的面不便说。
我识趣地起身出门——不用听也猜得到,八成又看中哪家姑娘想纳妾。
男人嘛,哪个不是喜新厌旧?日日对着阿爹这副德行,我对婚事早没了指望。
温家那样的门第,终究是凤毛麟角,得多大的福气才能嫁进去?阿娘盼着我攀高枝,可我有什么呢?
日头刚冒尖,我带着春红往珠玉阁去取头面。
这家铺子虽不是京城最大的,但阿娘和掌柜娘子交情好,价格公道样式又新,我们的首饰多在这儿做。
我对这些珠翠不甚上心,每回来只为寻块合眼的石头刻章。
我这人无趣得很,除了吃便是盯着石头发呆。祖父在世时最爱写字,刻章是其次。
我自小跟着看,慢慢也入了迷,后来竟成了真喜欢。
纸和石头最是实在,你下多少功夫,它们就回多少回报,好不好一眼便知。
店里客人不多,掌柜娘子和我阿娘年纪相仿,生得弱柳扶风,行事却爽利。
见我来了,她亲自引我上二楼,把阿娘订的头面捧出来。粉晶雕的牡丹花样,春红捧在手里直夸好看,眼睛都亮了。
于我而言却太娇嫩了些,但知道阿娘的心意,仍是笑着应好。
"姑娘前儿说想吃荣升斋的千层糕?"春红忽然一拍脑门,"这会子时辰早,兴许能赶上刚出炉的,我去瞧瞧!"说着风风火火跑了。
掌柜娘子下楼招呼客人,我独自在二楼转悠。
这儿摆的不是现成首饰,全是未经雕琢的原石,专做熟客生意。
"这块能取出来看看吗?"我指着柜台里一块黑卵石对伙计说。
伙计是老江湖,麻利地托着布巾把石头捧出来。
我托到窗边对着光看,不过是块普通黑石,石皮薄得透光,触手温润圆滑。
"是块好料子。"身后突然响起说话声,我吓一跳。
回头见是柳树下见过的那位郎君,正弯腰看我手里的石头,眼角微翘,嘴角带笑。
这姿势若换作旁人怕是轻佻,偏他做来只觉真诚。
这是个说什么都认真的郎君。
"看质地该是黄山石,只是不知里面什么颜色。若是黑色……姑娘可否割爱?"他直起身拱手,语气真挚里还带着三分羞涩。这般年纪的郎君,竟会脸红?
"我为何要让你?"我本想说"不过块石头",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忽然起了逗趣的心思。
"过几日是我长兄生辰,我想刻枚印章作贺礼。"他老老实实解释。这郎君生得高大俊朗,倒把他满身的老实气掩去几分。
"也行,但你得拿东西换。"我笑眯眯盯着他。
他愣了愣,竟真从荷包里掏出个物件递过来——是枚黄山石印章,通体鹅黄温润如玉,肌理间隐约透着丝纹,一看便是常拿在手里把玩的。
表面油亮细腻,刻着"清风朗月"四个隶书字,章底没沾印泥,崭新得很。
"不过一块未开皮的原石,里面颜色未知,你就拿这现成的印章换?"我举着印章问他。
他挠挠头,憨笑道:"无妨,就算开了皮不是黑色我也要。这石头……看着就是好的。"
我叹了口气,叫伙计来问价。一掏荷包才发现,积攒了几个月的银钱刚好够买这块石头。
虽心疼得直抽抽,但更眼馋他手里的印章——这般好的料子,这般好的刻工,可遇不可求。
"姑娘不必破费,我买下便是。"他见我数钱时肉疼的模样,忍不住开口。
"郎君这话不妥。"我板起脸,"我看上你的印章,若不拿石头换,倒像是你送我的。你我非亲非故,平白受礼算怎么回事?"
他急得直摆手,张了张嘴又不知说啥,耳尖红得能滴血。
"放心,这石头我非要不可。"我歪头笑道,"等开了皮,你可别后悔。"
"怎会?"他郑重一揖到底,"是姑娘成全了我。"
我头回见这样的郎君——不像阿爹和游松那般油滑,倒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憨厚里透着通透,善良里藏着体谅。
他站在那儿,倒让我恍了神:原来这世上,真有这般赤诚的人?
伙计剥开石皮,露出里头乌沉沉的墨色,倒真应了"石里藏墨"的说法,双方都满意得直点头。
我摩挲着刚刻好的印章,鲜少有人会把"清风朗月"四个字刻在章上。
这字刻得实在漂亮,石料又是上好的鸡血石,倒显得我占了人家便宜。
对面坐着的年轻公子始终垂眸不语,修长的脖颈像白玉雕就,安静得像幅画。该是替家中女眷取首饰来的吧?
有些人见十次也猜不透心思,有些人见一面就知本性纯良。我望着他发红的耳尖暗想,这该是个顶好的夫婿人选。
许是我目光太直白,他忽然抬头望来,清澈的眼眸带着询问。我慌忙低头,脸颊烫得能烙饼。
正琢磨着要不要问问他年岁,春红抱着大包小包的糕点回来了。
"姑娘竟舍得把吃食分给外人?"这丫头一嗓子喊得我羞红了脸,抓起两包糕点推过去:"请公子尝尝。"
不等他回话,我拽着春红就往楼下跑。回头望时,他仍端坐在原处,纸包在桌上摊开像朵花。
春红说得对,我这圆滚滚的体型往这儿一杵,谁看不出我是个吃货?
回家后我魂不守舍,春红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全没听进耳。
爹又娶了新姨娘,是个金发碧眼的外族姑娘,官话说得磕磕绊绊。
后院那些姨娘/们斗得乌眼鸡似的,母亲索性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,眼不见为净。
南笙在老太太院里住了三日,游松亲自来接时,还顺走了春梅当丫头。
听说游松调了新衙门,咱们家老太太,真真是深藏不露。我这两天越发犯迷糊,总靠着窗棂发呆。
打小就不爱春天——日头渐长,觉不够睡。如今又添了桩愁绪,这春日里,倒像人人都要谈情说爱才罢休。
那公子低头红耳的模样总在眼前晃,亏得他生得清瘦,若是个壮汉做这姿态,怕是要吓死人。
我这人最是计较,向来不信旁人。许是春日撩人,许是我见的公子太少,竟觉得他是顶好的。
十日后,母亲果真收到了温家的请柬。她捧着桃花粉的帖子看了又看,贴在心口直笑,像得了稀世珍宝。温家素来不喜办宴,这帖子愈发金贵起来。
这日母亲天不亮就把我拽起,春枝给我换了好几套衣裳都不合心意。
我个子矮又圆润,再怎么打扮也不似别家姑娘婀娜。
穿得庄重些,倒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。母亲总不肯承认我胖乎乎的事实,折腾到日头高照才出门。
温家门口迎客的是二夫人,生得温婉和气,笑起来让人打心底里舒服。
母亲让我唤"表姨母",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,我还是乖乖叫了。
"这就是阿楼?"她端详着我笑,"倒和我家的团子有几分像。"温家大小姐小名团子,今年六岁,想来小孩儿都是胖嘟嘟的。
温家宅子不似我想象中雕梁画栋,倒透着股朴素舒适。
母亲说温家人吃过苦,看重的与旁家不同。
正厅里,温家老太爷老夫人在上首坐着,郎君们跟着老太爷出去了,我们这些小辈立在各家夫人身后。
温老夫人身后站着两位夫人。
年长些的梳着低髻,只插了支粉色玉簪,未施粉黛却面色红润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——这便是传说中的温大夫人了。
听说她在外头有生意,常四处奔走,去年刚生了次女。
满京城都在传,温阁老舍不得再让夫人冒险生产,毕竟她年纪不小了。
哪像有些人家,夫人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还要强颜欢笑。这世上,又有几个女子能活成温大夫人这般自在?
京里关于她的说法里还有一条——这位温大夫人是个厉害角色。
当年在朝堂上跟一群文官辩论都没输过,连宫里的娘娘/们见了她都发怵。
只要她进宫赴宴,那些后妃们反而能安生些,彼此间客气得紧。
可这长相跟传闻完全对不上号啊!
许是我盯着她看得太明目张胆,她突然转头冲我眨眨眼,笑得那叫一个俏皮。这哪像三十多岁的夫人?分明是未出阁的姑娘家!
我压下惊讶,赶紧回了个笑脸。
另一位比温大夫人稍矮些的夫人,在我见过的妇人小姐里算顶漂亮的。
按说这个年纪该梳妇人发髻,她却编了条乌黑发亮的长辫子,把珍珠缝在发带上,跟辫子编成一股。
粉裙子穿在身上,浑身上下透着少女才有的娇憨劲儿。
她挽着温大夫人的胳膊,紧紧贴着站。都说淮王妃有痴病,是温大夫人养着的,可今儿瞧着,哪有半分痴傻模样?
淮王当年娶她时波折不断。听说温家儿郎们起初瞧不上这位王爷,好一番刁难。
后来淮王为了王妃,连戍边的大事都推了,二话不说交出兵权,如今在京城当个闲散王爷。
哪怕皇帝想给他塞侧妃,他也敢顶回去——当年娶王妃时便许过诺,此生只她一人,温家这才松了口。
旁人都说温家把好福气都占尽了,可这光鲜背后,当年有多不容易,他们不说,外人又怎会知晓?
老夫人跟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太太说话去了,其余人跟着温二夫人往外走。
温家花园里种的花草都不名贵,唯独那片绿牡丹开得极好。
相熟的女孩子们聚在一块儿聊天,有些我认得,有些没见过。不管见没见过,年纪都比我小,聊不到一块儿去。
我带着春红去看那片绿牡丹。这花叫豆绿,稀罕得很,养起来也费功夫。温家随随便便就种了这么大一片,还养得这般水灵,可见真有钱不能只看表面。
"姑娘,这牡丹我几年前在老太太屋里见过一盆,说是汴京的姑太太送的。二小姐要了好几回老太太才给,可见金贵着呢。没想到今儿在这儿见着这么大一片。"春枝话音刚落,春红就冲她挤眉弄眼:"真该让老太太来开开眼!"
我立马懂了她的意思。我家老太太眼高于顶,最看不上暴发户。别人提起温家,她总撇嘴说人家没底蕴,不过仗着儿子会讨皇帝欢心,没什么了不起。家里人虽不接话,可谁不知道她在京城里的名声?怕不是温家老夫人根本瞧不上她。
"少说两句,省得惹麻烦。"春枝冲春桃摇头,春红赶紧闭了嘴。这丫头年纪小,总比春枝沉不住气。
各家的宴会都大同小异,无非吟诗作赋、投壶射箭。温家办的宴自然不会太热闹,可暗地里早翻了天——谁不知道温家三郎君还没娶亲?
我倒比旁人淡定。就我这出身,温家哪能看得上?吃吃喝喝,等阿娘相中合适的郎君,我也就能回家了。
温大夫人和淮王妃只露了一面就不见人影,看来她们不爱应酬的传闻是真的。也难怪这么多年,京里人提起她们,多半靠道听途说。
我寻了个回廊角落坐下。廊下摆着张桌子,各色点心琳琅满目,味道竟比我从前吃过的都特别。我本就饭量大,碰上好吃的更停不下来。
"姑娘,听说温老夫人把三郎君叫回来了,你不去前厅瞧瞧?这会儿外面都没几个人了,都挤去正厅了。"春红突然开口。
我抬头扫了眼四周,方才还有人作画,这会儿倒真没人了。
"我看了有什么用?真看上了才是麻烦。"我捏了块点心塞嘴里。要是真动了心,不过是白受一场伤罢了。
"姑娘除了没个好爹,哪点比别人差?"春红急得直跺脚。
我戳了戳她额头:"傻丫头,这话要是叫人听见,该笑话咱们不知天高地厚了。"说着又捏了两块点心递给她和春枝:"趁没人赶紧尝尝,回去咱们也试着做。"
春枝怕被人看见说我没规矩,硬是把点心放回我碟子里。温家的下人不多,也不像别家那样时刻在跟前杵着。她们远远站着,看哪桌缺了什么,或是有人招呼,立马就过来。平日里的规矩显然极好,既不让人觉得怠慢,又不会殷勤得让人不自在。
人和人相处就该这样,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,才不累。
"你喜欢吃,我写张方子给你,回去照着做,味道保证跟今天的一样。"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女声。我回头一看,竟是淮王妃和温大夫人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。
我赶紧起身行礼,温大夫人却扶住我胳膊:"今儿都被行礼行得腰酸了,免了吧。趁现在没人,让我们也坐会儿吃口点心。"说着冲丫鬟摆手,不让她们斟茶。
我还算有眼色,使眼色让春红春枝跟那丫鬟一起退远些。淮王妃先给温大夫人倒茶,接着给自己倒,顺手也给我倒了一杯。
我慌得要接茶壶,又被温大夫人拦住:"一杯茶而已,谁倒不是倒?既然坐到一块儿,自在些就好。"
"对,我姐说得对。"淮王妃附和着,捏了块点心吃:"二嫂说你跟我家团子有几分像,仔细看看还真像。你叫二嫂一声表姨母,我们就算你长辈。长辈让你吃,你就敞开了吃。觉得哪家点心合口味,每样都尝尝。我去江南时,当地有个富商家的点心特别好吃,回来琢磨着写了几个方子,厨房今儿做的比上次还地道。"
温大夫人吃了块点心,笑着跟我说:"长这么大,头回听人用这么实在的语气说'喜欢吃就多吃点'。"像是看穿我的尴尬,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聊起别的。
既不曾装作没听见,又让我觉得听便听见了,遇见喜欢吃的,旁人同我是一样的。
原来温家大夫人竟是这般性情!
叫人想讨厌都难得很呐!
"别人都去看我三哥了,你怎么不去?"
王妃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我,那眼神又认真又带着点孩子气。
我忽然就想起那位憨厚朴实的温三郎君来。
"夫人和王妃该是明白我的,凭我的年纪和出身,看与不看都没什么差别。"
许是她们太真挚,又或是太久没同人掏心窝子说话,再或是温大夫人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——总之我实在不敢敷衍,更不敢说假话。哪怕自己一无是处,在她们面前,至少该做个坦诚的人。
"你是什么样的人,和家里人有什么关系?"大夫人正色道。
我家在京城就是个笑话。要不是祖父对陛下有恩,临终前求了圣上把官职传给父亲,凭他那败家的本事和蠢笨的脑子,怕是连要饭都讨不到热的。
老太太虽是郡主出身,年轻时却糊涂得很。要不是祖父拦着,早跟着谋反的长公主闹出大事了。
如今京里把我争游松的事传得沸沸扬扬,不管真假,我家和我,实实在在是个笑话。
母亲四处奔波这么多年,我的婚事还是没着落。
我心里门儿清,只是不愿说丧气话让母亲伤心。
她在南家本就艰难,又没生出个儿子,父亲一房接一房地纳妾,外头怎么议论母亲的我都不敢细想。
母亲心里肯定跟明镜似的,可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,还得看别人脸色。
"只是别人不像夫人这般想,我自己也确实没什么长处,除了吃饭吃得多。"
"我和阿姐也吃得多啊!大哥一顿才吃一碗饭,我和阿姐得吃两碗呢。人活着要是连吃多少都要计较,那还有什么意思?"王妃说得认真极了。
她哪知道,这和吃几碗饭没关系,有关系的是吃多了会不会长肉。
"你不去看我三哥倒是聪明,他没什么好看的,见了姑娘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。不过比我大哥强多了,不会动不动就黑着脸训人,也不会跟我抢阿姐。"
这话我接不上,只能低头听着。方才的伤感好像一场梦,我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。
"三哥确实比大哥强,让他挖个门,他挖得跟狗洞似的,三哥来没一会儿就修了个月亮门,又好看又敞亮。"
这世上敢说温阁老不如旁人的,怕只有这姐妹俩了。
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,这话绝不是玩笑,是真心觉得温阁老不如她们三哥。
只是温家的称呼有点乱,温大夫人也管温三郎叫三哥。
传说温大夫人是温家给温阁老养的童养媳,莫非在一起久了,称呼就按年纪来了?
她们又和我聊些家常,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事。可就是这些平常话,让人慢慢忘了紧张害怕,生出亲近感来。
原来那些活在传说里的人,也过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日子啊!
温大夫人让丫头去厨房取了点心方子。
我也不藏着掖着,把自己琢磨的吃食写了张方子当回礼。
世家的食谱都是多年传下来的宝贝,轻易不外传。
她们给得这样大方,我收得也坦然。
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,说平常话做平常事,却让人心里暖乎乎的。
她们没讲大道理,却让我明白:拥有的东西,好好珍惜就行;没有的,日子照样过,往前走就是了。
今天来温家这一趟,就是我最大的收获。
那天到底没见着温家三郎,倒是母亲把温家上下夸了个遍。
"我看温家三郎君,是个光明磊落的公子,稳重踏实,长得也体面。老太爷老太太都是顶好的性子,两位夫人更不用说,真是世间最好相处的妯娌了。王妃也没架子,要是能嫁进温家,真是天大的福气……"
母亲叹了又叹。
"只是温家娶媳妇讲究两情相悦,要是能成,我就是不要这张脸也要去求一求。阿楼啊,你今天真该见见三郎君的……"
"娘,你觉得温家好,别人能看不出来吗?你看今天来的姑娘,哪个不是才貌双全?我去了又能怎样?"
母亲听了我的话,不再言语。
看着她紧皱的眉头,我心里不是滋味。
自打有了我,母亲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"娘今天不是还见了别家的郎君吗?可有合适的?"
"你不知道,今天三郎君和温阁老一块回来的,他们一来,旁人都成了瓦砾,谁还有心思相看?"
我虽没见过,但看淮王妃的模样,就能想出她兄长的长相。
不是娘挑拣,没有对比还好,一有好的对比,旁人确实就入不了眼了。
去了趟温家,母亲失落了好些日子。
自打新姨娘进门,父亲后院就闹得鸡飞狗跳,日日不得安宁。
入了夏,天气渐渐热起来,母亲找了个由头,带着我去了城外的庄子。
这庄子本是老太太要陪嫁给南笙的,母亲不知和老太太说了什么,老太太竟松了口,把京郊这百亩大的庄子和长安街的一间铺子给了我。
庄子虽不大,自打到了我手里,就和母亲商量着不再往外租地。
雇了庄头,自己种麦子,又栽了许多果树。
正是麦子抽穗的季节,风一吹就像绿色的波浪。
每天吃的菜都是地里现摘的,鱼也是池塘里现捞的。
我领着春红天天在田埂上转悠,连酷热都忘了。
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,慢得让人舒坦。
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,该多好。
枝头的杏子还青着,摘一颗能酸掉牙,可每次见了还是忍不住摘,就像管不住自己的嘴。
池塘里的小鸭子一天天长大,褪了嫩黄的绒毛,长出白色的翅膀。
院门口的小土狗天天在泥地里打滚,直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母亲好像浑身都轻快了,每天带着笑坐在屋檐下,和不知哪家的老阿婆聊天。
闲时还会在院中打一套拳。
温大夫人这话在理,日子过成啥样,全看自己怎么折腾。
说来也巧,我在田埂边又撞见了那位总爱红脸的郎君。
许是先前就打过照面?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?
自打说了那几句话,每次见面都像沾了蜜,甜丝丝的,倒像前生就注定的缘分。
那天我盘腿坐在田埂上,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,连片云渣子都没有。风软乎乎地晃着,夹着股子晒熟的麦香。我闭着眼晃荡脚丫,哼着刚跟货郎学的曲儿。
"这般自在?"
冷不丁被人打断。我睁眼一瞧,正是那位穿黑短打的郎君。他低着头,身后是整片蓝天,眼里亮得跟星子似的。
没想到会碰见他,更没想到心里头会这么欢喜。
"可不就是自在!自在得能飞起来。"我盘着腿没动弹。他听了直笑,一屁股坐在离我半臂远的地界儿。
俩人都没再吭声,倒也不觉着闷。
"塘里的鸭子是你养的?"他冷不丁开口。
"嗯!我来了才养的……"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,我跟他絮叨我的鸭子、土狗,枝头青杏,还有灶上新炒的菘菜。他始终笑着听,半点不耐烦都没有。
这人真奇怪,让人打心眼里想亲近。
"你咋跑这儿来了?有事?"我扭头问他。
"旁边那庄子是我妹夫新买的,说要盖个院子,以后闲了来住,让我来盯着。"他低头摆弄草叶。
"你还会盖房子?"我眼睛一亮。能买百顷地的妹夫,他竟是个泥瓦匠?
"嗯。"他应得干脆。
"那好,有这手艺,到哪都不愁饿肚子。"
他忽然不说话了,我以为要冷场。谁知他又开口:"你娘给你说亲了?"
我回头看他,他正盯着天上的云彩,像随口问句闲话。
那日他在柳树后,定是把我和春红的对话听了个全!
"还没。"我踢着脚边的石子。
"那咋还这么乐呵?"
"手就巴掌大,抓不住的东西多了去了。要是天天愁眉苦脸,这日子还咋过?"我摊开手掌给他看。
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半晌,又慢悠悠笑了:"那石头刻成章了没?送你哥了没?他喜欢不?"
"刻好啦!我哥可稀罕了。"
"这就好。我白捡你个印章,要是你哥不喜欢,你可就吃亏了。"
"我可没吃亏,那印章是用好石头换的,再说你买石头花的钱比我刻章多多了。"
"可刻章得花多少心思和时间?这些哪是钱能衡量的?总之是我占便宜了。当时也没问你可愿意,看着喜欢就拿了,现在得好好谢你。"
"就个小玩意!我也不会别的。"
"会刻章的泥瓦匠,已经很了不得了。"
他又闷声不响了。
"看你这身打扮,家里该不差钱,咋偏要做泥瓦匠?"
"早年间家里难,我大妹撑着。开始住仓房,后来租人家小院,房子漏雨,她天天爬屋顶换瓦,有回摔下来断了腿,养了半年才好。刚能下地又忙里忙外,落下了病根,走久了脚腕就肿。后来日子好了,小妹说要是我会修房子,再怎么着也能让家人有片瓦遮头。等真学会建房子了,家里的房早不漏雨了,也不用我/操心。我没别的本事,就安心当起了泥瓦匠。"
我转头看他,他望着天,嘴角挂着温柔又落寞的笑。
"她们都是好样的,你也是个顶好的郎君。"
这话我是真心。你看他多细心的人?
"是吗?"他转头看我。
我点头。想问他成家没,想问他叫啥名。可转念一想,他这岁数,孩子都该好几个了。问了也是白添堵,现在能坐这儿说说话,不就因为彼此是陌生人吗?说不定以后再也见不着了。
有时候就这样,越陌生越安全。
"你啥时候回京?"
"说不准,家里一堆破事,我和娘出来躲清静的。她要是不想回,我就陪她在这儿待到地老天荒。"
"你不嫁人了?"
"嫁人有啥好?要是运气差嫁给我爹那样的,还不如剪了头发当尼姑,至少清净。就怕庵里不让吃肉,要是让吃,倒也不错。"我叹着气说。
他盯了我半晌,突然笑出声,牙白得晃眼,有点憨,有点纯粹。
我知道他不是笑我。
"像你这样的姑娘,准有福气,往后顿顿有肉吃,当尼姑的话可别再提了。"
夏日的风从没这么温柔过,吹得人晕乎乎的。不知说了多久,西边天已经红透了。
我开玩笑说要请他回家吃饭,他摇头说京里还有事,得赶回去。我站在树下看他走远,他腿长但步子慢,一回头已经走了老远。
可他还是停住了,回头冲我摆手。我咬着嘴唇,到底没忍住,往他那边跑过去。他在离我四五步的地方站定,大概看我跑得太急,愣了愣。
"我在家排老三,字九卿,以后要是再见,叫我三郎或者九卿都行。"他笑着说。
"好,要是再见,我也刻个物件送你。"
他点头,这回真没回头。
春红来找我时,我还在路边站着,没由来的,就那么站着。他去的方向,像是我一眼望不到头的远方。
可我今天知道了他的名字。
晚上不管娘咋拦,我都多吃了半碗饭。
日子悄悄地往前跑,枝头的柿子红了,今年的初雪也按时来了。我得了块不算顶好的玉石,花了半个月刻成圆牌,云纹装饰,就刻四个字"常乐未央"。想着再见他时一定要送他。
可直到下雪,直到我摘了大半柿子,直到留给小鸟的柿子也被吃光,他再没出现过。
像一场梦一样,梦醒了,梦里的人和事便也散了。
腊月里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,父亲突然上门时,我正坐在堂屋炭盆边绣帕子。半年没见,他整个人像被岁月啃了一口——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大氅,脸颊松垮垮垂着,眼角刀刻似的皱纹里积着风霜,鬓角冒出几缕白,下巴上胡茬杂乱,走路时再没了从前装模作样的派头。
家里怕是要出大事,可没人肯说。母亲嫌麻烦,向来不爱打听这些。如今他和母亲并肩坐着,看起来竟像隔了一辈人。
他竟伸手摸了摸我发顶,问我在这儿过得可舒坦。记忆里,父亲从未做过这样的动作。他看向我时,永远是斜着眼角瞥一下,从不像寻常人家的爹那样关心女儿吃穿冷暖,更不会问一句"可开心"。
明明我是他亲生的,却连外人都不如。小时候总想不通,后来大了便不再奢望。对他来说,我大概和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两样——可陌生人从不会让我伤心,他却在我还不懂事时,早早教会我一个道理:哪怕是父母子女,也是要讲缘分的。
炭盆烧得正旺,屋里暖烘烘的,父亲却裹紧大氅,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母亲。是封和离书。母亲接过信纸,连内容都没仔细看就直接搁在了桌上,挑眉看向父亲:"嫁妆早收拾好了吧?你当年从我娘那儿要走这处庄子和一间铺子,又从我这儿拿走一万两银子,带着阿楼搬出来,半年都没回过家,怕是早料到有今天?"
父亲声音低得像蚊子:"阿楼,你先出去,我有话和你娘说。"
我摇头:"过了年我都二十了,还有什么不能听的?"
母亲却开口:"你同阿楼说说南家的事吧。我们在这儿住了半年,南家的烂摊子不想管也不愿听。磨了这么多年,夫妻情分早尽了,我能等到今天,不过是为了阿楼。"她说完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亮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"金人造反了,你二叔打了败仗,竟糊涂到投降了金人。要不是飞扬将军带兵死守,金人铁骑差点就要踏破京城。如今你二叔被押解回京,南家算是到头了。"父亲垂着脑袋,声音发颤。
这么大的事,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
"这些年是我糊涂。如今和离书已签,阿楼就跟着你过吧。至于会不会被牵连……我也说不准。"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。原来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,母亲怕是早就知道,只是没告诉我。
四品的戍边将军,怎么说降就降?金人真这么厉害?我和身边人竟全没听说?这里头怕是有隐情,可这隐情,大概只有二叔知道了。
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面上却不敢露。母亲才是最难受的那个——父亲拿了和离书,她倒能撇清关系,可我姓南,南家出了事,我若要嫁人,怕是只能找个庄稼汉了。
"二婶和哥哥们呢?"
"跟着金人残部跑了。"
只剩二叔被押解回来。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,南家怕是真的要完了。皇上再仁慈,不诛九族已是万幸,父亲那有名无实的官职,怕是也保不住了。
"当年老太太非要让李氏进门,如今倒好,害了全家……"母亲话说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原来里头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。我心里有些发酸,虽然和二叔一家不亲近,可两个哥哥是和我一起长大的,他们就这么逃了,往后还不知要遭什么罪。
可眼下最该担心的,是我自己。
父亲来得快去得也快,母亲收拾了行李要进京,却不让我跟着。去了三四天没消息,眼看要过年了,春红春枝两个丫头还不知道南家的事,天天乐呵呵准备年货。
腊月初十那天,春枝的兄嫂找上门,带了三十两银子要给她赎身。春枝家在京郊,日子原本过得去,只是她侄儿生了场大病,家里掏空了家底,才把她送来当婢女。她来那年我十二,她才十岁。
春枝打小就话少稳重,跟在我身边这些年,照顾我,管着春红,像个大姐姐似的。她兄嫂今天来,怕也是听说南家的事了,好在还能想着给她赎身。
她嫂子是个机灵的,说春枝到了年纪,早先说好的亲事等着办,要接她回家嫁人。春枝红着脸不说话。
"这是好事,回家嫁人好好过日子。想我们了,就当亲戚常走动。"我把赎身的银子推回去,把身契还给她。这些年我也没攒下多少银钱,都拿去买石头玩了。又悄悄让春红包了五十两,塞给她当体己钱,万一有个急用。当着兄嫂的面,还给了她一对实心的金镯子、金簪子,又装了几匹布料,拉了半车东西。
谁愿意一辈子当奴婢呢?只盼她往后能嫁个好人家,平平安安的。
春枝抱着春红哭得像个孩子,春红也跟着抹眼泪。冬天的日子本就冷清,春枝一走,连春红都蔫巴了。
腊月二十母亲终于回来,带回了最终的消息:"你二叔判了斩立决,皇上仁慈,只罢了你爹的官,其他的……我也不清楚。暂时不会连累到你。游家要休妻,南笙已经搬回南家了。老太太原本还硬撑着,听说游家的事就中风了,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。家里下人跑了一大半,南笙让你回去,我没应。现在没人敢拿孝道压人,我想明白了,面子值几个钱?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。"
今年我们在庄子上过的年。我和南家的牵连,大概只剩下这个姓了。
游家休了南笙,她生的女儿留在了游家。走的时候,她把嫁妆全带走了,连根线都没给女儿留。这世上的情分,原是这么经不住考验。
我是个再俗气不过的人,到了这时候,只想着顾好自己。
大年初二原本该去舅舅家,今年情况不同,母亲说不用去了,我们便待在家里。没亲戚走动,我坐在榻上绣花,春红在旁边打络子,炭盆里的火映得人脸暖烘烘的。
我针线活还算拿得出手,年前就答应给娘做件斗篷,一直拖到现在。南家的事总算有了着落,心里踏实了,这才重新拾起针线。
刚把斗篷料子裁好,娘就喜滋滋地推门进来。
我好久没见娘这样笑过了,久到连上次见她这般开怀的模样都记不清了。
"阿楼,你猜猜刚才谁来过了?"娘眼里闪着光。
我摇头,真不知道。
"是你舅母,派海哥儿来给咱们拜年了。"娘说着,竟俏皮地冲我眨眨眼。
海哥儿大名许瀚海,是二舅母家的二公子,小我一岁。
十七岁中了秀才,外祖父高兴得摆了三天宴席。许家几代都是武将,好不容易出个读书种子,自然当祖宗供着。
瀚海除了读书,什么都不会,身边光伺候的小厮就有三个。二舅母把他当眼珠子疼,连个贴身丫鬟都不给,就怕儿子被女色迷了心窍,耽误学业。
二舅母竟肯让海哥儿年初二来拜年?
看娘这架势,莫不是要撮合我和海哥儿?
我脸上发烫:"娘,这事算了吧,我还不想嫁人。"
我自小没主见,在家听娘的,在外听先生的,吃穿用度都是娘安排好的。除了对吃食格外上心,从没跟娘说过半个"不"字。
可这事不行,嫁到舅舅家不行,海哥儿就像我弟弟,怎么能嫁他?
娘愣住了,像是没想到我会拒绝:"傻丫头,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道理?你都耽误这么多年了,在……"
"娘,你现在过得快活还是在南家时快活?"我打断她,"可见嫁人这事,也不见得样样都好。"
娘拉着我的手坐下:"你是去年见的海哥儿吧?都一年了,他现在长高了,人也壮实了,说话办事很有分寸。你别急着拒绝,等过些日子见一面再说,成不成?"
我心里叹气,终究点了头。
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嫁,我心里清楚,不过是敷衍娘罢了。
娘又高兴起来,拉着我说起今天的菜色。我放下针线,亲自去了厨房。
转眼到了上元节,京城有灯会,娘把我收拾得齐整,带我进城。二舅母早派人在城门口等着,进了城就直接往舅母家去。
家里人都在,看我跟从前没什么两样。我装作没察觉,跟往常一样应酬。
天刚擦黑,外祖父就把小辈们都赶出去看灯。走着走着,就剩我和海哥儿两个。他确实像娘说的长高了,只是眉头总皱着,像有满腹心事。
我慢悠悠跟在他身后,也不说话。
看灯的人多,我年年都看,早没了当初的新鲜劲。
人间烟火这样热闹,可好像都跟海哥儿没关系。
去年我去舅舅家,闲来无事翻书看,是本《尚书》。许家除了海哥儿,谁会读这种晦涩的书?
书里夹着张纸条,上面写着:"四海之内,美人亦甚多矣,闻臣之得幸于王也,必褰裳而趋王。臣亦犹曩臣之前所得鱼也,臣亦将弃矣,臣安能无涕出乎?吾心同龙阳君,甚是彷徨无措,不知君又如何?"
是海哥儿的字迹,看来是写给某个郎君的。不知他现在和那人怎么样了?
龙阳之好自古有之,有些富贵人家也养娈童。可要是想有个结果,怕是难了。
我不愿说破,但要我嫁他,万万不能。
我看着海哥儿的背影,他越走越远,一次都没回头。
我拢着袖子站在路边,火树银花把天空照得通亮。
心里觉得好笑,怎么我的姻缘就这么坎坷呢?别人嫁人明明这么容易。
"难道我真是孤寡命?"我小声嘀咕。
"南楼。"身后有人叫我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很熟悉。
我和他见过几面,却是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名字。
我回头,他站在光里,眼里映着灯火。
他披着玄色斗篷,玉冠束发,眉目舒展。
"好久不见。"我笑着回应。
确实是好久不见,以为再不会见了,没想到在这人潮里遇见。
"去了趟苏州,今天刚回来。"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两匹马,马背上还搭着包裹。
"嗯。"
"今天这么热闹,怎么一个人?"
"被人丢下了。"
"那不如我陪你走走?"
"你不急着回家?"
"我原不是今天回来的,家里不知道。长宁你先回去,我一会儿就来。"他吩咐小厮。
小厮点头要走,他又叫住,从马上取下个小包袱抱在怀里。小厮露出惊讶的神色,还是牵着马走了。
他慢悠悠和我并肩走着,人多时微微伸手挡一挡,像是要护住我。我心里翻涌,面上却不敢表露。
"人这么多,你怎么看见我的?"
"看了一眼就看见了。"
他说得从容,走得悠闲。
我悄悄回头看他,他目视前方,神色坦然。
年纪这东西,真不是白长的。年长的郎君和年纪小的,就是不一样。他们要是想哄人,就是这般不动声色。
可我又不觉得他要哄我,毕竟我没什么值得他哄的。
"你还住在庄子上?"
"嗯,今天去了舅舅家。"
"人这么多,你家就让你一个人乱走?"
"我和表弟一起的,走散了。京城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去,怎么能算乱走?"
"你怕是不知道,每年元宵丢的姑娘小孩多了去了,要是被拍花子的拐走,再找回来可难了。"
我竟无言以对。
他停下来看着我,我仰头疑惑地望着他。原来只要抬头,眼里就只能装得下他?
"南楼,你娘想把你嫁到舅舅家?"
"你答应了?"
"没有。"
他又不说话了。
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。
"甚好。"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便不再开口。
甚好什么呀甚好?我嫁不出去就这样好吗?
「你可曾成亲?」我攥着帕子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
他闻言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。
「自然是没有的。」他慌忙摆手,耳尖都泛起红来。
我望着他诚挚的模样,突然「扑哧」一声笑出来。原来他竟是未娶妻的!
我就说嘛!这般忠厚老实的郎君,怎会平白无故招惹姑娘家?
真好,他竟还是单身。
我转身走在前头,他默默跟在三步之外。
路过糖画摊子,他轻声问:「可要买个糖人?」我点头,他便掏出钱袋仔细数着铜板。
自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,末了还要问:「甜不甜?」
若是论起吃食,我敢说整个扬州城没几个比我更在行的。
从火候到调料,总能猜个七七八八。
「我家两个妹妹也爱吃零嘴,你们定能处得来。」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。
我假装没听见,却悄悄用袖子掩住发烫的脸颊。
临到舅舅家门口,他忽然叫住我:「南楼,这个给你。」
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,心跳得像擂鼓。
「见扬州的铺子都卖这种梳妆匣,我便照着做了一个。」他挠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「是专门做给我的?」我抱着包袱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被我盯得手足无措,最后红着脸点头:「是,专门做给你的。」
他转身走了,我的魂儿也跟着飘走了。
抱着匣子冲进屋里,直到春红催我梳洗才回神。
夜深人静时,我悄悄打开包袱——
黄梨木雕的方形小匣,分上下两层,正面刻着喜鹊登枝,边角还雕着云纹。
木料打磨得溜光水滑,连棱角都圆润得不像话。
我指尖轻轻抚过纹路,心里又酸又甜。
原来这世上,也有人肯为我费这般心思。
哪怕他只是个泥瓦匠,哪怕我如今……
第二日天刚亮,外祖父要留我们多住几日,母亲看着海哥儿却直摇头。
我跟着春红回了庄子,母亲留在京城打理新买的铺子。
我将刻好的玉牌系上浅蓝如意结,想着下次见面定要送他。
日子有了盼头,竟过得飞快。
母亲从京城回来,试探着问:「真不考虑海哥儿了?」
我抱着她胳膊直晃:「娘,我要是嫁给泥瓦匠,你同意吗?」
「你这孩子!什么时候有了意中人?还是个泥瓦匠?」母亲戳我额头,却藏不住眼里的笑意。
「娘!你只说同不同意?」
「只要人品好,别的都不打紧。」
我乐得在母亲怀里打滚,觉得这辈子再没比这更圆满的事了。
谁知过了半月,温家二夫人竟上门提亲。
我和母亲面面相觑,我更是想破脑袋也不记得何时见过温家三郎。
二夫人捏着帕子笑:「这要问你家姑娘了,我家老三是个锯嘴葫芦,只说让我来提亲,再问就红着脸不吭声。」
「表姨母,我真没见过温三郎啊!」
「奇了怪了,听说你都收下聘礼了?」
聘礼?我忽然想起那个梳妆匣——送匣子的人只说在家行三,却没提姓温!
「他……他没说过自己姓温啊!」
二夫人拍着大腿笑:「这孩子!去岁七月被派去扬州建行宫,刚回来没几天,怕是还没来得及说……」
原来他竟是温家三郎!工部侍郎,正三品的大官!
我咬着嘴唇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这样的门第,我如何配得上?
母亲更是慌得直搓手:「前几日还说心悦泥瓦匠,哪知道是温三郎……」
「夫人这话见外了!」二夫人拉着母亲的手,「我家不看这些虚的,就图两个孩子投缘。我公公婆婆急得什么似的,今日就是来问个准话!」
我哪里会不愿意?
年底出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转眼飞遍京城。
母亲带着我搬进新买的宅子,他休沐时总要来坐坐。
我将玉牌送他,他郑重地挂在腰间。
我拉着他看新得的玩意,他一件件认真看。
「没想到阿楼这般心灵手巧,倒是我有眼无珠了。」他眼里盛着笑。
「你以前觉得我怎样?只会吃?」
「能吃是福,我家宝银常这么说,我深以为然。」
「为何不告诉我你是温家三郎?」
「怕吓着你。」
「京中哪个姑娘不想嫁你?早说了,我定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嫁你!」
「哦?你打算用什么法子?」
「说了你也不懂。」
「不懂可以学。」
「按辈分我该叫你表叔,这般逗我可好?」
他听见「表叔」二字,脸色变了变。
我憋着笑,他伸手捏我脸颊,直到泛红才松手。
「你看上我什么?我长得普通,家世更不用提,又胆小又没主见,除了吃一无是处……」
他认真看着我:「或许因为只有你,把我当普通人看待?别妄自菲薄,南楼,你很好。」
温让要娶我的消息传遍京城。
虽无人敢说温家闲话,我的旧事却被翻出来嚼舌根。
母亲怕我难过,总不让我出门。
我在家安心绣嫁衣,那些流言蜚语倒也有三分真,可我心悦他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某日宫里来人,说皇后赐了玉如意和嫁妆。
母亲捧着玉如意直掉泪:「天使说这是温家大夫人求来的,她定是听说了京中的话,特意给你撑腰……」
你说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玲珑心肠的人儿?懂旁人的不易也就罢了!还这样贴心?谁能想到我儿有这般的福气呢?
待嫁过去了,你定然要用十分地真心待人。温家同旁家不一样,最看重的也是这份真心。你可听见过二夫人将老夫人老太爷唤做婆母公爹的?都是阿爹阿娘地叫着。」
我用帕子给阿娘擦眼泪。
"阿娘,我都明白的。"
"明白就好,如今有了皇后娘娘的赏赐,那些闲言碎语定能少些。旁人心里怎么想咱管不着,面上总得敬你三分。"
"阿娘,其实我真不在意。有些事本就是真的,由着别人说去也无妨。只要三郎不介意,温家不介意,其他的都随它去吧!"
"我儿比阿娘看得通透。"
阿娘轻轻摸着我的发顶,我靠在阿娘肩头,悄悄把眼角的泪擦掉了。
有些善意对别人来说不过一句话,可对我和阿娘而言,就是天大的恩情。
看出别人的难处不难,难的是看出来还能做得恰到好处,这才是真本事。
过了几日,淮王府要办赏花宴。这是淮王府头一回办宴,还是大宴四方。
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了,这天一早温让就亲自来接我和阿娘。
阿娘笑得眼睛都眯成缝,认认真真收拾了一番,才小心翼翼地坐上马车。
我悄悄掀开车帘,温让正骑着马跟在车旁。
见我掀帘子,他慢悠悠地笑:"怎么了?"
"你就没什么要叮嘱的?"
"叮嘱什么?我在你旁边守着,你安心就是。"
他这人从不说虚话,既然说了,就一定会做到。
我便放了心,冲他眨眨眼,放下车帘。
"三郎真是顶好的。"
阿娘又感慨起来。
"是是是,这话您都说了不下百遍了。"
"就是好我才说的,怎么?还不许我说了?"
我无话可说,这大概就是"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欢喜"吧?说的可不就是我阿娘么?
我们先去的温家,到的时候二夫人已经去王府帮忙了,其他人都等在家里。
这是定亲后我第一次见温家人,自然慎重地一一问安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传闻中的温阁老和温学士。
温阁老的长相……作为未来弟妹,我本不该多嘴。可他虽上了年纪,模样依然好看得惊人。只是人太清冷,大概是久居高位,身上自带着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。
温学士就不同,生得儒雅,说话也温文尔雅,二夫人说话的语气,简直和他如出一辙。
老夫人拉着阿娘的手直夸好。
"阿娘可饶了我们吧!这字我们这些天听了不知多少遍,等阿楼进门,您再夸也不迟。宝珠和二嫂还等着呢,再磨蹭就迟了。"
大夫人拉着老夫人的手晃了晃。
"咱家是不是就你这猴儿长了张嘴?"
老夫人用指头点了点大夫人的额头,她只嘻嘻笑着。
那冷面的温阁老竟伸出手,在老夫人点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。
我差点没忍住张大嘴,把心里的惊讶全咽了回去。
原来传闻中的"宠妻",竟是不分场合的?
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大夫人——这是什么样的能人啊?竟把看起来这么吓人的人,调教得这么贴心。
"见多了你就知道了,我长兄待宝银,那是真当眼珠子疼的。"
温让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忍耐,悄声和我说。
我能说什么?只有羡慕的份儿!
这世上哪找这样的神仙眷侣?等以后我定要多去寻寻大夫人,向她取取经,学学怎么"驯夫"。
温家和王府就隔着一道温让修的门。
今天真是开了眼,这才叫真正的赏花宴。
满园的花开得正艳,姹紫嫣红,眼睛都不够看的。九曲回廊,雕梁画栋,亮得晃眼的琉璃瓦,和温家的风格完全不同。
淮阳今天也在,人长得英武不凡,就是肤色黑了点。
王妃看见宝银,像看见骨头的小狗,跑过来就抱住她的胳膊。
温阁老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,明显不高兴了。
王爷脸上透着无奈,无奈里又带着三分宠溺。
阿娘和我要行礼,王爷一闪身躲到老太爷身后,老夫人拉住阿娘的手。
"都是自家人,这礼他们哪敢受?"
老夫人说。
"阿娘说得对。"
王爷跟着附和,嘴角扯着笑。
我莫名觉得,他在温家大概经常这样,对老夫人老太爷百依百顺。
这场赏花宴办得热闹,要不是温让在旁边,我觉得自己真要被旁人看化了。
宴会开始王妃就说了,办这场宴是因为她三哥要娶妻了。
借着宴会也让大家看看,温家老小对未来的三嫂有多满意。
最后她还补了句:"日后要是还有人敢说闲话,尽管来温家或王府说。"
阿娘捏得我手背生疼,温家这么费心给我做脸,都是因为温让,我怎么会不懂?
我转头看温让,他正站在我身边,眼底带着笑,有点憨,又有点满足。
我嫁他那日,他喝多了。
二嫂让人端了碗面给我,我一天没吃,把一碗面全吃进了肚里。
举着扇子举得手都酸了,还不见他来。
宝珠带着三个小孩儿守着我。
三个小孩儿都生得好看,一样的桃花眼。
男孩儿最大,是宝珠家的,和他阿娘更像。
女孩儿一个圆乎乎的,嘴角有梨涡,一个温温柔柔的,生了张瓜子脸。
今天日子喜庆,三个都穿着红衣。
我有点发愁,要是我生的孩子,肯定没这么好看。
只盼着孩子更像温让才好。
"三婶,你把扇子放下歇会儿吧!三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"
说话的是团子,温阁老的长女,小小年纪说话像个小大人,一点不像她阿娘,倒和她阿爹一个模子。
"我阿爹当年娶我阿娘时千难万难,大舅舅娶妻他不敢闹,好不容易等到小舅舅,肯定要把小舅舅喝倒才罢休。"
大宝说完,温雅认真地点点头。
"那是赵拾安运气不好,谁叫他娶的媳妇有三个哥哥?不过三嫂,我觉得大宝说得对,你先把扇子放下吧!三兄不定什么时候能回呢!长兄平时得罪的人不少,今天大概都来灌三兄了。"
宝珠把我手里的扇子拿过去放在床上,我琢磨着她的话,在心里叹气。
宝珠对她长兄,真是再了解不过了!
"姑母说得对,三婶要喝茶吗?"不等说完,团子就端了茶来。
温柔又端了点心,我吃饱喝足,孩子们没了耐心,跑出去看热闹了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宝珠。
「幼时阿姐带着我,什么营生都做过,阿姐为了养我,不知吃了多少苦,阿爹阿娘同兄长们都不容易,人情冷暖也都体味了一遍。
我三兄最是温柔不过的人,只他嘴笨,不会说话,一心要娶个合心合意的才蹉跎到了如今。
我阿姐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真心了,你嫁到了我家,就是我家的人了,你只管真心待我三兄就是,其余万不要多想。
你看我阿姐,最是爱谁懒觉,她那日若是起得早才吓人呢!可她为了你同三兄的婚事,已同二嫂忙了许多天了,每日笑眯眯没说过一句累。
阿爹阿娘是最好相处的长辈,从来不为难儿媳妇,咱们家也没有那些新媳妇天天请安立规矩的破规矩。只要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了,他们就比什么都高兴。
二嫂管着这一大家子,里里外外操持得不容易,三嫂要是愿意搭把手,她肯定乐得合不拢嘴。
我就爱在娘家赖着,三嫂可别嫌我烦才好。
说完这话,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。
谁说的她傻呀?
我认真冲她点了点头。
"我没什么大本事,往后就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!"
"可不行,你要是天天做,累坏了怎么办?到时候三哥肯定要怪我了。隔几天做一顿解解馋就行,到时候我和阿姐给你打下手。"
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开口。
"行,到时候咱们一起做。"
温让是被人扶回来时,我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婆子把他往床上一扔,笑嘻嘻地出去了。
看他那样子,是真喝多了。
我让春红打了水来,简单梳洗换了衣裳,打发春红出去,给他擦了把脸。换衣裳是没法换了,我搬不动他。
红烛还亮着,他就这么躺在我身边。睫毛一根根分明,脸颊和鼻头泛着红,嘴角抿得紧紧的,带着几分稚气的可爱。
我竟真的嫁到温家来了,嫁给了他。
这事儿多奇妙啊?到现在我都没闹明白,他到底看上我啥了。
"三郎,你到底看上我啥了呀?"
我轻轻摸着他的鼻梁,他长得真好看。
就是天天有长兄那样的人在旁边比着,他自己才没觉出来罢了!
长兄就像那高岭上的雪莲,带着刺儿,浑身没一点烟火气,叫人看着就发怵。
也就我长嫂那样的人物,才敢去招惹他。旁人也就远远看一眼,连多想的胆子都没有。
可他不一样,浑身都是暖融融的温情,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,忍不住想往跟前凑。
我喜欢的人,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。
他心里干净得像块明镜,亮堂得耀眼。
不知啥时候睡着的,再睁眼时,人已经在他怀里了。
"抱歉,喝多了。"
他开口说话,满嘴酒气,倒不难闻。
红烛还亮着,窗外黑漆漆的。
"要洗漱吗?"
我想起身,他不让,非让我躺着。
他自己起来洗漱了一遍,又换了寝衣,在我旁边躺下。
"好多事都没办,现在可怎么办?"
他平躺着,双手抱在胸前,躺得规规矩矩。
"没事,都是虚礼。"
然后我们又各自沉默着,烛火摇摇晃晃,我额头都冒汗了。
"阿楼,我今天特别高兴。"
"我也是。"
他翻身看着我,我看见他眼睛里两个小小的我,咬着嘴唇,脸红得像滴血。
他轻轻动了动,把脸凑过来,微凉的嘴唇贴上我的。
我心里一颤,身子不受控制地抖起来。
"阿楼。"
他轻声唤我。
"可以吗?"
这一夜乱得像打仗。
我不想回忆,估计温让比我更不想。
第二天我们顶着黑眼圈去认亲,收获了一堆友好又调侃的眼神。
我把自己做的鞋子荷包挨个送出去,又收了一盘子让我和春红大开眼界的回礼。
吃完早饭,温阁老把温让叫走了。
长嫂把我叫走了。
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,太不矜持了,说好的看破不说破呢?
"阿楼啊,这夫妻生活和谐可是顶要紧的事,你懂吧?"
我抬头看了长嫂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您眼里那幸灾乐祸的笑是怎么回事啊?
"这事儿嘛,头一回生二回熟,慢慢就好了。男人嘛,得多夸多鼓励。明天你们就晚点起,看这黑眼圈重的。"
就这么着,长嫂把我打发走了。
温让估计是被长兄刺激到了,第二天天没黑透就关上了房门。
第二天我们确实没去请安。
日子过得平平淡淡,家里的男人们都是朝廷要员,天天早出晚归。
长嫂果然像宝珠说的,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来。
二嫂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,还兼着外出应酬的活。
自打新婚过后,二嫂就拉着我,家里的事我倒不怕,就是特别害怕出门应酬。
多数时候都是领着一帮孩子在厨房捣鼓,反正不管做出啥来,都有人捧场。
宝珠又有身孕了,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王爷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怀孕的人脾气大概都不好,她总偷偷用黑漆漆的眼睛瞪王爷,每次被长嫂发现都要挨训。
她就耍赖缠着长嫂,直到睡到长嫂旁边才消停。
于是家里常能看见长兄站在屋檐下训王爷,王爷黑着脸默默忍着。
其他人在旁边看热闹,时不时还要感叹两句。
当然,敢惹长兄的也就阿爹阿娘和长嫂。长嫂看长兄教训王爷,就瞥一眼。
"你多大的人了,睡觉还要人哄?要是睡不着,就去哄圆子。"
圆子是我家三姑娘,长嫂和长兄的第二个孩子,刚满两岁,正是黏人的时候。
长兄默默转身去哄圆子,背影看着说不出的凄凉可怜。
堂堂一国阁老,在家里就这待遇。
怪不得宝珠爱缠着长嫂,跟她在一起不但有意思,还能学不少东西。
平时没事的时候,除了总忙着的二嫂,我们都聚在阿娘屋里做针线聊天。
长嫂几乎走遍了大庆,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,没有她不知道的,不但知道,还能讲得生动有趣。
听说宝珠和二嫂的私房钱都投到长嫂的生意里了,每年都能拿分红。
我把自己的嫁妆清点了一遍,温让看我翻箱倒柜的,问我要干啥。
"阿娘都说了,长嫂是个钱匣子,最会赚钱了。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,别人求都求不来,我肯定要跟宝珠和二嫂学,把钱投进去。"
"你就不怕赔了?不怕宝银把你的钱私吞了?"
"你这是说笑话呢吧?长嫂是什么人?我那点小钱她还看不上眼呢!赔了就赔了,你养我不就行了。"
他低头亲了亲我嘴角,眼里带着笑。
"你那点钱是少了点,我给你添些。"
我想他的家底都在床头柜子里锁着,钥匙在我这儿,他拿什么给我添?
"钥匙在你手里,你看着拿就是了。"
大概是看穿我在想啥,他又补充道。
我伸手抱住他,他个子高,我看他得仰着头。
"三郎,我太高兴了,活了这么多年,嫁给你之后我才知道,什么样的日子才算真日子。家里爹娘疼我,兄嫂妹妹亲近我。
日日同她们一处说话做事,我这样笨,什么也不会,可她们从不嫌我,只慢慢地教我。出了门也处处护我,家中的孩儿们敬我爱我。
我能有这样的日子,只因遇见了你。」
他指尖带着薄茧,轻轻拂过我的发梢、眼尾,最后落在鼻尖上。
"阿楼,别总看轻自己。咱家的人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,最看重'真心'二字。你要是没掏心窝子待人,他们也不会拿整颗心对你。"
"你冬天给公婆缝脖套,给孩子们做帽子靴子,帮着宝银带圆子,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?"
"娘跟我念叨过好多回,说咱家的孩子都有福气,娶的嫁的都是顶好的人。"
我拽住他的手指,放在唇边亲了亲:"要说是买卖,我可太划算了。就我一个人,换回多少疼爱?"
娘总说温家的男人嘴笨,要不长兄和宝银也不会耽误那么多年。温让也是这般,做得比说得多。
比如我娘,他见我心里总惦记着,就在离家走路不到半刻钟的巷口,给我娘买了间小院,还亲自盯着人收拾妥当。逢年过节必定亲自去接我娘来家里,公婆有的东西,我娘绝不少半分。
他拿真心待我,我自然要十倍百倍还回去。
"是,我家阿楼最是聪慧。"他低头在我额角亲了亲。
"你不是最羡慕宝银去过很多地方吗?等她再出门,我让她带上你一起。我要是还出去办事,也带着你去。这大好河山,总该出去看看的,困在后院这一亩三分地里,好好的人都要憋傻了。"
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这就是温家男人的胸襟,从不把媳妇当自己的附属品。
"你不是要找宝银吗?趁着宝珠在,你快去吧!长兄什么都好,就对着宝银这事上,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,谁多占宝银半刻钟他都要计较。唯独宝珠,宝银万事都护着,他也拿她没办法。"
想起长兄看见宝珠缠着宝银时,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,我和温让相视一笑。
要说长兄,他太在乎宝银了。宝银又是个有主意的,长兄能放她出去闯荡,心里不知多煎熬。可见真正爱一个人,既会斤斤计较,又愿意让她活得自在。
我揣着私房钱去找宝银,她正在院里陪圆子和宝珠玩。
今天二兄休沐,陪着二嫂回娘家去了。长兄站在窗前,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里的宝银,手里虽然握着本书,眼神却全不在书上——活脱脱一块"望妻石"。
圆子正是招人疼的时候,肉嘟嘟白嫩嫩一团,小嘴吧嗒吧嗒学说话,口水流得跟小溪似的,还特别爱往人脸上凑。
"小圆子,快到三婶娘这儿来。"我把包裹往石桌上一扔,蹲下身张开胳膊。
她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,一把搂住我的脖子,"吧唧"一声亲在我脸上,留下个亮晶晶的口水印子。
"这京城这么多孩子,咋就咱家圆子最招人稀罕呢?"我抱着她坐在凳子上逗她。
"太祖说圆子吃得多,招人疼。"小人儿靠在我怀里,一本正经地说,肉乎乎的脸蛋,黑漆漆的眼睛,睫毛长得能扎小辫,看人时心都要化了。
"你这是干啥?难不成要搬来跟我住?"宝银打趣道,我后背一凉。
"宝银姐可别开这种要命的玩笑。"我偷偷瞥了眼窗里的长兄。
我可不像宝珠,胆子小,怕长兄用眼神"凌迟"我。
宝银转头看向窗里的人,"噗嗤"一笑:"宝珠今天要回去的,她想吃荔枝,王爷去买去了,买回来就接她走。"
窗里的人影动了动,嘴角明显往上翘,伸手把窗户"啪"地关上,这回该是真去看书了。
"这世上最讨厌的就是长兄!圆子都知道让着姑姑,就他不能,一年四季霸占着阿姐,我才住几天就不高兴?"宝珠趴在桌上,恹恹地摸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嘀咕。
宝银伸手揉她的发顶哄她,我在想这才五月,王爷去哪买荔枝?
"这是我的私房钱,给宝银姐,你帮我赚银子。"
"你不怕亏了?"
"亏了就亏了,我虽然不会做生意,也懂买卖有赚有赔。万一真亏了,不是还有三郎吗?他总不会饿死我的。"
"是,咱家最有本事的就是三兄,他有手艺,啥时候都不会让你饿肚子。"
我得意地点点头,我家温让,自然是好的。
"不知咋的,好好的人进了咱家,脸皮就慢慢变厚了。"
"是啊,也不知为啥?"
我装模作样地问,宝银和宝珠听了,都笑起来,圆子也跟着咯咯乐。
夏天刚到,日子这样好。
爹说这样的日子该去蹭饭,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那道可有可无的门洞,去王府吃饭。
王爷不知从哪弄来的荔枝,额头还冒着汗,看着我们带宝珠回来。
爹娘喊得那叫一个亲热,宝珠捏着帕子给他擦汗,嘴里嘟囔:"我不吃荔枝也行的..."
"不吃拉倒,你还折腾她干啥?我看拾安真是把你惯坏了。"娘说道。
"娘别说宝珠,她好不容易有想吃的,找来给她吃就是了,又不是找不到。"王爷护着宝珠。
娘心疼女婿,也心疼宝珠,笑着说了句"你就惯着她吧",也就算了。
孩子们在院里吵吵嚷嚷地玩,累了就跑去找爹娘要水喝。
爹摸着花白的胡子,笑呵呵地看着,娘亲自给他们喂水。
温让凑过来跟我说:"咱们也生个孩子吧。"
日子都是这样过的,又好像都不这样过。
长兄和宝银也闹别扭,不过半天准好。
二兄脾气最好,从不和二嫂红脸,大概二嫂是真正好好教养大的,总是谦和有礼,家里数她最累,可她从不抱怨,像乐在其中。
我和温让也会吵嘴,只是我这人记性差,吵过就忘。他性子憨厚,从不记仇,很多事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。
爹娘最不讲理,儿子和媳妇吵架,准是儿子的错。
儿媳、闺女、孙子孙女,在爹娘炕上都有位置,独独儿子没有。
每次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,我都觉得像做梦。
从前老太太说我压不住游家的福气,如今我却嫁了京城最好的人家。
到现在我都不明白,温让到底看上我啥了。
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,紧紧抓住眼前的幸福就好。
过去的事像一场烟,老太太、爹、南笙,那些不喜欢我的人,再伤不了我分毫。
因为我拥有的已经太多,心里装得满满当当都是爱。
其他不重要的,就都释怀了。
(全文完)